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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青年创业纪实系列小说之一

www.229907.com:享林响学

2018年02月23日    来源:广西民族报网    字号:[    ]

线上赌博:她赶紧跑出去开自行车锁,拿钥匙的手干捅了半天,却怎么也捅不到锁孔里。

  摘 要 《享林响学》讲述当代苗族青年享林进城创业的感人故事。享林从小失去母亲,但得到佩翠和乡亲们的关怀和爱戴,健康成长。中专毕业后,光荣入伍;从部队退伍后,来到省城打工。由于刻苦锻炼,勤于思考,积极进取,开拓局面,最终成为国际物流公司的经理助理。在工作顺利、爱情甜蜜、收入丰厚、诸事顺意的情况下,毅然放弃大公司的优厚待遇,走上自我创业的道路;创业不忘乡亲,通过担保贷款、集资入股、就业扶持、共享红利的办法,使乡亲们走上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光明大道。他的动人故事,在苗山广为流传,被编入当代苗族励志故事之一。本文按照苗歌的叙事方式和顺序进行编写。

  一、进城

  在云贵高原的东南端,有一座高大的山峰,人们称之为天梯山。相传古时代,地上没有年节,人们要过年,就得爬上天梯,到天上去。

  有一年,地上大旱,田园颗粒无收。又饥又饿的人们,都想到天上去过个年,吃餐饱饭,于是不分昼夜,纷纷攀爬。谁知,天梯承受不了巨重,瞬间就断开了。从此,人们再也没有机会上到天堂去过年。

  落下来的天梯,越堆越高,竟成了一座大山,高耸入云,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作天梯山。

  五百多年前,有一支苗族,从遥远的久些,来到云梯山的西簏,砍树建房,烧山开田,开启了新的生活。因为此地恰好处在一个三溪汇流的地方,水流急湍,浪花如银,故取名响学。

  苗族语境下的响学,寓指五谷丰登、和谐安宁、白银如浪之地;而在云梯山西簏的一百多个苗族村寨中,响学属于最古老的苗寨村寨,全村六十多户、三百余人。建村五百多年来,村脚下的芦笙坡,年年集会,十分隆重;逢年过节,这里的群众敲锣打鼓,辞旧迎新,接福利市,热闹非凡。因此,响学又被称为苗族的笙鼓之乡,声名远扬。

  20世纪80年代初期,享林出生在苗族古老的响学村。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堂堂男子汉,从部队光荣退伍后,有一天又会进城去讨生活。

  那天早上,内莱说去县城办事,因为带一些土特产品,需要一个人帮忙,于是,就叫上享林。恰好初秋,天气宜人,享林说走就走,行囊里只带一套换洗的衣服。

  到了县城,享林才知道,内莱不是来开会,也没有任何公务,他纯粹是带享林来找工作的。享林的母亲是内莱的亲表姐,不知什么原因,在享林一岁的时候,她就英年早逝,享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为此,作为表哥,内莱总觉得亏欠享林一家很多很多。现在见享林退伍回来,家里一贫如洗,水田一亩多,旱地也只有不到几亩,靠这点土地,难以致富,注定又是贫困对象,搞不好连老婆都难找。想到这些,内莱心急如焚,只好找个借口,把享林带出来碰运气了。

  他们先找到教育局的局长,他是内莱的远房表弟,也是全村在县城工作地位最高的干部。进门的时候,内莱把土特产品递给表弟媳,并说明了来意,希望局长表弟看在内莱的面上,能够给享林介绍一个体面的工作。但是,局长表弟为难地说,现在不同以往了,所有岗位都要考试,考试过关才能安排工作,他于是推荐享林去参加明年春天乡镇派出所干警招聘考试。享林原先学的是物流和营销专业,中专文化,自知没有国民教育本科学历,不具备参加招考的资格,就只好告辞了。

  走出局长的家,内莱显得十分窘迫。他拉着饥肠辘辘的享林,来到街边的一家夜宵店,炒两碟素粉,见享林几口吃完后仍有点惆怅的样子,于是,又点了两道小菜,上了几支啤酒,两个人这才拉开话题。

  “外甥,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人家不给面子。我们不能责怪人家,可能是我们给的礼数太少了,遭人家嫌弃了。但不管怎么说,咱们一定要自己争气,设法冲出去,创出一条路子来,在山里待一辈子注定是没有任何出息的。当年,我如果咬咬牙,挺过去,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你不能像我这个样子了。”

  “内莱,您的事情,我知道一点,但过程并不是很清楚。可以说说吧?”

  内莱望着满天的星空,长叹了一声,对着享林说:“你不知道,当年,我是三分之一工作队的队员,在一个遥远的乡镇干了三年,成绩突出,表现良好,多次被评为先进队员,眼看就要转正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舅娘来信了,要求我立即回家结婚,否则她就嫁给别人了。”

  “我舅娘不是这种人吧?”

  “当然不是。但当时村上有风言风雨,说我跟工作队一个女队员好上了,所以她着急了。”

  “人正不怕影子歪,您有什么好怕的?”享林不解地问。

  “你舅娘是一个好姑娘,我们打小时候就好上了,我对她是很在意的。在我离开村子参加工作队之前,我们曾经交换过信物,私订终身。所以,我不能失信,更不能让她伤心痛苦!”

  “既然如此,您后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以后再说吧。今晚,还是说说你的事情。你舅娘说了,帮人要帮到底,好人要好到底。既然我们俩已经启程,没有退路了,为此,我想我们干脆去一趟省城,找找你的大表哥,兴许,他办法更多,路子更广。”

  享林一听,眼睛立马亮堂起来。因为,省城那个表哥,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在机关工作,年纪很轻,却已经带长了,听说很有出息,肯出手帮人,值得前往联系。

  心中有憧憬,俩人就坐不住了。享林拿出一张百元钞票,主动结了账,又叫了一辆摩的,拉着内莱,急忙上了摩的,一起来到汽车站。

  那个年代,县城开往省城的汽车,时兴夜间行驶,人们称之为卧车。卧车里头,两人一铺,有被子盖,十分舒服。享林刚好买到两张上铺票,马上就要开车了。女司乘员用高音喇叭高喊,催促旅客上车。

  俩人拿着车票,匆匆地跳上汽车,刚找到位置,尚未坐稳,车子就驶离了车站,冲进茫茫的夜色中。

  享林因为刚喝了一点酒,有点兴奋;加上忽然决定前往省城找工作,一时激动,难以静下心来。于是悄悄问:“内莱,您刚才说,是我舅娘拖累了您,影响了您,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没有讲是您舅娘拖累我,影响我。我只是说如果我坚强一些,咬咬牙挺过难关,情况就不同了。”

  “听您这么一说,我更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享林急迫地追问。

  “其实,夫妻本是同林鸟,姻缘皆是前生定。我们侗族杨家早在六百多年前就来到村上建寨,三百年后如果不是寨老邀请你们苗族郑家到村上居住,我与你舅娘哪来的姻缘!打懂事起,你舅娘和我一起挑水,一起割草,一起入坡跳芦笙,可谓两小无猜。后来,又一起上学,一起回到生产队劳动,一起担任生产队记分员。如果我不参加工作队,我们早就结婚了。自从接到你舅娘的来信后,我整整考虑了三天三夜,最后找到工作队队长,向他汇报了我的情况。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先回去结婚,打消所有人的怀疑,再回工作队工作。可是,待我们办了喜酒,你舅娘的父亲就走了;等办完岳父的后事,你舅娘怀孕了;当你舅娘坐月子的时候,我母亲病倒了。生活就是这样无情,当我忙完这些事情,时间已经过去五年,工作队收队了,我转正的事被这些事情耽搁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咬咬牙,先说服你舅娘再等几年,待自己顺利转正以后,再回去结婚,那样,几方面的事情,就能够统筹兼顾了。”

  “内莱,您后悔吗?”享林轻声地问。

  “曾经惋惜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你知道,咱们苗家人,在婚姻和事业上,把婚姻看得更重要,把家庭摆在第一位。虽然我们夫妻生活在农村,过着清苦的生活,但我们的孩子,都很争气,老大上了大学,老二进了卫校,现在都成家立业、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就这一点,我们就很知足了。”

  “我舅娘能够改变您的前途与命运。那么,您能不能说说,我舅娘有哪些特殊的地方?”享林忍不住,把自己深心里的期待提出来了。

  “当然,在你舅娘身上,确实有许许多多别的女人所没有或不全有的优点。比如,瓜子脸,丰满身,能稳坐江山;性情好,脾气柔,办事有条理;爱幼小,孝长老,家庭最和谐;有文化,懂技术,种养样样行;知恩爱,讲规矩,处处望夫相。总之,我希望你以后也要娶一个像你舅娘一样的好媳妇!”

  享林听了无语,而且有点伤感,因为他知道,自己此次进城去,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自己暗恋的女人,会不会被别人抢走。后来,又转念一想,一个连自己前途命运都不能掌握的笨蛋,又怎能想女人,想家庭,想未来呢!想到这里,享林忽然坦然起来,似乎为自己找到一个心安理得、又不亏欠良心的进城理由。

  享林想着自己的心思,内莱想着享林的事情,俩人各怀心事,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沉沉的梦乡。

  二、落脚

  大约是早上七点半的样子,车子进站,他们从梦中醒来,人已到了省城。

  车站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一片繁忙的景象。

  享林在城里待了几年,知道城里的生活规律,心稳神定;但内莱情况就不同了,他东张西望,惊慌失措,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发抖的:

  “享林,只知道你表哥住在城东新区,但具体是什么位置,就不知道了。我没有来过省城,事先又没有联系,不知道你表哥接不接待我们了。”

  享林把内莱拉下车,一起来到一个电话亭,不慌不忙地呼叫了表哥的柯机:“如果他不出差,他就会给我们回电的。”

  见电话亭边有糯米饭,又有香肠,享林每人买了一份,俩人靠在榕树下,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等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没有回电。这时,内莱开始后悔了,语调也随着抖擞起来:“享林,如果你表哥不理我们,那么,我们来到省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这次行动,真是过于莽撞了。”

  享林没有搭理,他相信自己的表哥。

  果然,过了一会,老板娘就喊起来了:“哎,你们的电话,是你们的电话啊!”

  享林赶忙跑过来,接过话筒:“表哥,我们来到省城了,你住什么地方,怎么走?”

  看着享林像个孩子似的接电话,与表哥亲切地交谈,内莱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但刚刚有点兴奋,一个念头又闪进了他的脑海: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全部送给了自己的老表;到了省城,该拿什么东西送给享林的表哥呢?一时拿不定主意,内莱只好不动声响,等着随机应变了。

  按照表哥的指示,享林和内莱,坐上6路公共汽车,沿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向东驶去。

  汽车越是向东行驶,乘客越少;到最后,车上就剩下享林和内莱两个人了。

  又过了一座大桥,车子在山脚下一棵大榕树下停了下来。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车站边向他们招手。

  等车子停稳,享林就冲下去,与年轻人拥抱在一起,俩人高兴的样子,就不用说了。

  只有内莱,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地下车。

  “表叔,欢迎您的到来,咱们很久不见了!”表哥一见如故,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双手紧握,四目相对,让内莱感到一种力量,一种久别的亲切。这短暂的握手,竟让内莱准备在心的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来。

  晚上,表哥一家,做了几道家乡土菜,热情地款待他们。

  苗家人吃饭,自然少不了喝酒。几杯酒下肚以后,气氛就热烈起来。这时,内莱觉得,应该说明来意了,不然酒喝过头,就难以掌握分寸。但想了又想,竟不知如何开口。无奈之下,只好站起来,向主人敬酒:

  “你是享林的表哥,很小就进城求学,后来到北方读大学;毕业以后,又一直留在城里工作。这么多年过去了,是否还记得我们之间亲戚关系的由来?”

  表哥听了这话,先是一惊,思索了片刻,笑着把内莱的酒喝了:“您是表叔,而且还是上表叔。当年,您爷爷和我爷爷是结拜兄弟,曾订下誓言:风雨同舟,甘苦与共;情同手足,世代相亲。因为我爷爷的爷爷聚了你们侗家姑太,所以,按辈分,您是我的上表叔。”

  “原先以为,你进城以后,就会忘本了。没有想到,你不仅没有丢掉本色,而且各种亲戚关系还记得如此清楚,真是令人钦佩。”内莱真诚地说。

  “苗家人说话不拐弯抹角。表叔,在这个家庭里,在今晚的饭桌上,你是上表叔,有权发号施令,我和享林按您吩咐办事。”说完,拉着享林,真诚地给上表叔敬酒。

  把酒喝完,内莱用平静的语调,打开了心结:“你是享林的表哥,你对享林的情况应该比我了解。享林退伍回乡,已经快一年了,因为母亲早逝,兄弟姐妹又都成家立业、分楼分灶,家中只有父亲一人劳动,四壁皆空,一贫如洗,村上有姑娘喜欢,却不敢去提亲。”

  表哥听了这话,拉着享林给内莱敬酒:“内莱对你这么关照,真是难得。这么好的舅舅,让我们敬一敬,表达心中的崇敬之情。”俩人站起来,端端正正地向内莱行了一个苗家敬酒礼。

  喝完酒,坐下来,表哥说话了:“表弟中专毕业后,又在部队五年,是中共党员、三等功臣,值得尊敬和爱戴。他既然来到省城了,工作问题,由我来想办法。先住下来,咱们再活动活动,固定岗位难找,但聘用岗位不少,只要不怕吃苦流汗,哪里没有钱赚!”

  一听这话,内莱眼眶立即涌满了热泪:“昨晚和今夜,只差24小时;但是,昨晚和今夜,两个表哥,两桌饭菜,却有如此大的差别,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他拉着享林,一齐向表哥敬酒。

  表哥没有推辞,他真诚地对享林说:“享林,你年纪虽小,但是我的上表,我奶奶常说起你们的大恩大德,想当年,我们村遭了火灾,全村木楼烧成灰烬。如果不是你们舅家全力支持,给杉木又来帮工,我爷爷奶奶怎能渡过难关。所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工作岗位尚未具体落实,但你今后就住在我们家的杂物房,那里什么都有,尽管放心。明天我就去联系兄弟们,争取早日明确你的工作岗位,尽快上岗,有稳定收入,融入城市,当一名光荣的城市建设者。”

  当晚,享林和内莱,就来到表哥的杂物房休息。

  虽说是杂物房,但面积近十个平方米,有舒适的床铺,有桌椅板凳,有书籍电视,还安装有空调和炊具,厨柜有面条,其实就像是一间精致的小旅馆。

  因为两天的奔波辛劳,俩人都十分疲倦,但躺在床铺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内莱回想两天两个聚会的不同情景,深有感触地说:“享林,你还真别说,人家大学生就是不同,聪明得很呢。不用我们开口,人家就猜透我们的来意,真是了不起。”

  “内莱,您把我送到省城来,住在表哥家,这让我十分感激。退伍以后,我曾经想过找表哥,但没有这个胆量,因为,姑太走了,担心人家不认我们这个穷亲戚呢。其实,表哥没有嫌弃咱们,他好像早有预料,早有安排,你看他说话,心中有数得很,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享林,人逢喜事精神爽,事遇贵人自然通。既然来到省城了,你就安心下来工作。不管表哥联系什么岗位,你都要一心一意做好,为苗家人争口气。开始工作,收入肯定低,但坚持下去,积累经验,成为师傅,诸事自然就好起来。至于与佩翠之间的感情,顺其自然发展,不要强迫自己。要知道,感情用事,强扭嫩瓜,不甜!”

  说到佩翠,享林心里紧张起来:“内莱,佩翠是位好姑娘,她美丽大方,知书达礼,才艺超群,百里挑一。对这样的好姑娘,人人都想追,个个都想求。但我这样的条件,没有一点竞争优势,人家喜不喜欢咱们,心中根本没有底。充其量,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所以,还是免谈吧!”

  “我赞同你的想法。男人在世界上,如果没有事业优势,没有养家技能,姑娘是不会青睐的。我知道,佩翠看中你的英俊,看中你的人品,但英俊和人品,既不能当米饭吃,更不能当金屋住,所以,你要是没有事业优势,没有稳定收入,人家不会嫁给你。有前程才有爱情,有事业才有家庭,还是用心在自己的工作上,事业成功了,自然会有姑娘带着敬羡之心,前来结缘,成家立业!”

  ……

  享林和内莱,在杂物房聊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俩人竟然没有一点困倦。为了不影响表哥工作,享林自己煮面条,每人下了两个鸡蛋,美美地吃了一个早餐,便把内莱送上车站,让他返回家乡。

  从此,享林落脚省城,开启了他人生新的历程。

  三、上岗

  送走内莱以后,享林坐在杂物房里,打扫卫生。这时,表哥进来了。

  “目前,尚未找到合适的岗位。经研究,你暂时作为我局聘用的内勤人员,在大院里参加值班,每天一班,每班8个小时,每月560元,年终奖金另外计算,可以吧?”

  每月560元,比起在部队每月80元的津贴来,好得多了,享林脸上写着笑意:“表哥,很知足了,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缺少人手,如果不是很累,今天就可以上班了。”

  表哥说完,就带着享林,来到大院的值班室。

  大院值班室,其实就是一个小房间,位于大院门口右侧,约有5个平方米。当享林和表哥走进去时,一个中年男人立即站起来:“主任好!”

  直到这时,享林才知道,表哥其实是一个主任,至于是办公室主任还是单位的什么主任,就不好开口问下去了。

  “罗师傅,今天晚上的班,就安排给新来的享林负责。他是我老家来的退伍军人,三等功臣,共产党员!”

  “是!”罗师傅响亮地回答,立即倒了一杯开水,笑容满面地递给享林。

  表哥走后,享林坐在值班室,和罗师傅聊了起来。

  “能够到这个单位上班,挺不错的。这里的人不多,大家关系融洽,就像是一个大家庭成员,里里外外都很亲切。”罗师傅如数家珍,向享林介绍起来。

  “在这里上班,其实只有三件事情。一是按时坐班,并做好来访人员的登记和通报工作;二是负责大院的清洁卫生工作,每天一扫;三是配合厨房做好午餐,保证大家按时吃饭。”

  “大院现在住有多少人?”享林忍不住问。

  “包括我们在内,只有27个人。其中,已经搬进来住的就是三家人,其余都还在外面居住。白天值班,容易度过;难就难在晚上,长长的夜晚,一个人守夜,四周又很荒凉,有些寂寞。”

  “没问题。我在部队时,也常常是一个人值班,住地又很偏僻,经常听到狼叫呢。夜晚值班、打扫卫生,这些我都熟悉,但下厨房帮忙就困难了,我没有厨房经验,怎么办?”享林顺着罗师傅的话题,谈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帮厨的事情,就是我一个人的任务。我早上来上班,顺路买点青菜、土猪肉或山牛肉,保证食材安全。食堂另有工作人员负责烹饪。这些事,与你们没有关系。但这里的饭菜,倒是很便宜又很可口的啊!”罗师傅笑着说。

  很便宜、很可口,这句话让享林倍受鼓舞,却又很感意外:“啊,每个月要交多少伙食费呢?”

  “每餐两块钱,每个月50元左右;周末我们自理,不用缴费。”

  “啊,50元伙食费,还只是中餐?那么,加上早餐、晚餐,每个月要不要150元以上?”

  “不用。早餐只有粥,随意吃,免费供应,大家平等享用;晚餐全班同志自己煮,费用大家平分,平均下来,也就是一个月60元左右,每个月的伙食费加起用也就100元,请放心!”罗师傅说得轻松,享林听了很是满意。

  晚上,享林值夜班,时间从20:00开始,至凌晨4:00。

  初秋的南国,蝉虫在鸣唱;遥远的天空,星星在闪烁。

  初到省城,心神未定;而一进城里,就立即上班,真实意想不到。此时此刻,享林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母亲去世早,家庭生活困难。父亲一年又一年地忙碌,种田又垦地,当爹又做娘。享林从小缺乏母爱,生性粗犷,敢作敢为,在村上成了孩子王。

  进城讨生活,享林什么都不怕,就是担心家中的奶奶和心中的佩翠。奶奶是村上的长老,能绣一手好苗锦;又是祖传苗医,掌握苗家妇幼保健的绝技。每年奶奶都要出几趟远门,而每次出门,都带着享林,不管出门多少天,都有好饭菜招待。所以,享林深心,充满对奶奶的敬意和爱戴。现在,奶奶已经年迈,腰也弯了眼也花了,不能再绣锦,不能再采药,自然也就没有生活来源,晚年生活质量一天不如一天;作为她最疼爱的孙子,自己跑进城里来,却把奶奶丢在故乡,这一点,也一定让奶奶暗自伤心。所以,工作稳定以后,一定回去看看奶奶,给她一个惊喜,最好是春节的时候,能够回去一趟。

  除了奶奶,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人对自己好,那个人就是佩翠了。佩翠是姐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虽然父亲在信用社工作,但妈妈年迈多病,经济负担重;弟妹都在学校读书,各项开支大,加上母亲身体虚弱,干不得重活,家中里里外外全靠佩翠帮撑。佩翠原本是县中的学生,但为了这个家庭,她只读一年,就主动放弃学业,回到家里,接替母亲,挑起了全家的重担。所以,无论长相,还是品德和素质,佩翠算得上是村上的金花。因为她拜奶奶为绣锦师傅,经常到家中请教技艺,一来二去,就成了奶奶最喜欢的徒弟;同时,由于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奶奶还经常委托她去看病送药,实际上成了奶奶的帮手。这样的好姑娘,上哪里去找啊。所以,在城里有了工作,有了收入,就应该写信告诉佩翠,让她为自己高兴。

  想到这里,享林拿出信笺,望着满天的星空,给远方的姑娘写信。

  心中有大爱,人就勇于拼搏;生活有方向,人就勇于进取。享林参加工作后,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各方面表现突出。

  虽然值班分为早班晚班,工作有轻有重,但享林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如果上早班,他主动打扫大院,帮助食堂工作人员安排早餐;如果上晚班,他主动上街买菜,下厨为大家准备晚餐。那些日子,在大院中,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享林的身影;哪里有险阻,比如遇上特大暴雨、整夜雷雨,哪里就有享林在值班或为同事顶班的身影。由于表现突出,年终评比,享林被单位评为优秀党员和先进工作者,奖金3000元,这是享林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

  四、探亲

  春节过后,根据享林的要求,单位领导给他批了七天假,同意享林回老家探亲。

  享林向表哥借了一个密码箱,把衣物、奖金和贵重物品全部装在里面;又用一个旅行袋,把单位发的年货和准备给奶奶的糖果,全部压在里面。

  享林坐上卧车,连夜赶到县城;第二天一早,坐上班车,回到老家。恰巧,正赶上一年一度的苗族十三芦笙坡。

  苗家的芦笙坡会,一般设在平坦的田园里。而十三坡,正好位于苗、侗、壮、瑶、汉等五个民族村寨的中间,地势平整,能够容纳几万人观看。虽然这个芦笙坡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才创立的,但位置好,前来赶坡的各族村寨芦笙队多达30多堂,因而是全县最热闹的芦笙坡会之一。

  正值中午,天空晴朗。芦笙坡上,三十堂芦笙齐鸣,热烈非凡;上千名姑娘,头带银饰,身穿亮衣,排成三行,正在隆重地踩堂;四周的山野上,几万名群众居高临下,观看芦笙坡会。远处的河边沙滩上,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斗马比赛。整个苗山,仍处在浓浓的年节气氛中。

  享林把行李交给一个熟人看管,带着无比欢快的心情,跻身于芦笙坡会的茫茫人海中。

  他穿过人群,来到芦笙坡里,很容易就找到了响学的芦笙堂,从地上捡起一把芦笙,加入了吹笙的队伍。

  沉浸在节日欢乐中的人们,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但享林的心跳却在不断加快,因为他知道,他的恋人就在眼前,就在欢乐的海洋中。

  踩堂芦笙结束时,内莱最先发现了享林,他大步走来,紧握享林的双手,亲切地问候,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伯伯、叔叔,兄弟、姐妹,都一一来到身边,向享林表达问好,最后走来的人,才是佩翠。

  只见她头戴祖传的银饰,身穿传统的亮衣,脚穿黑色的皮鞋,手拿白色的毛巾,那模那样完全是一个标标准准、地地道道的苗族赶坡姑娘。看着心上人把自己的天生丽质衬托得如此甜美,漂亮得令人窒息,享林心里乐开了花,他等待姑娘的问候。但在众人面前,佩翠含羞不语,只是用双眸细细地打量着享林,见他只穿两件薄衣,却是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充满无限的青春活力,见他痴痴傻傻地望着自己,她的脸上立即现出了幸福的红晕。

  那天,踩堂芦笙连续吹了五遍,人们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看得入迷入醉;姑娘们反复表演,老少们依旧团团围住,依依不舍,不肯退场。一直到天黑了,寨老宣布散场了,人们才扛着屯旗,提着芦笙,拉着队伍,沿着山路返回村里。

  因为在芦笙坡上遇到远房姑妈,享林给她送了新年的红包,又说了蛮多的知心话,所以是落单在队伍的最后面。

  到了枫林谷,享林感觉又饥又饿。于是,放下行李,来到泉边,准备喝几口家乡的泉水。

  就在这时,一个甜蜜的声音传来了:“进了城,还记得家乡的泉水?”

  不用问,享林知道说话的人是谁:“故乡泉水,甜在心头。今生今世,无论天涯与海角,永远不会忘记这眼泉水和站在它旁边的姑娘!”

  远处的大山在沉默,四周的田野在期盼,只有泉水在不停地流动,叮当作响,更增加了夜幕下的静谧。在这样的环境下,双方似乎都听到对方因为单独相处而无比激动的喘息。

  “既然不会忘记,那么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姑娘有意发问,但声音细小,比泉水更柔和,却字字句句飘进享林的深心,落地有声。

  享林走到姑娘身旁,不由分说,就紧紧地握住姑娘的双手,坚定地说:“今天是我心爱姑娘的生日!”。

  “你是冲姑娘生日赶回来的吗?”

  “是的,我是连夜赶来,24小时没合眼过。好在赶上了,也在芦笙坡上见到这位美丽姑娘了!”

  “那你一定很饿了吧?”

  “是的,24小时没吃过一粒米,因为心中只有姑娘,所以想喝点水解渴充饥,好赶远路!”

  姑娘听了,激动得全身颤抖,眼眶里涌满泪花。她连忙解开提包,给享林递来一包糯米饭,温柔地说:“我估计你会回来,所以包了一点糯米饭。现在,你先坐下来,把饭吃了,我们再赶路!”

  泉水边,月光下,两个年轻人,手拉着手,并肩坐着;远处,传来苗家迎亲芦笙曲,轻快、活泼、热烈、轻柔,更增加了苗家恋人久别重逢的幸福气氛。

  晚上,享林邀请响学村上的年轻人,一齐来到佩翠的木楼,打油茶,唱苗歌,分享节日的快乐。

  佩翠也邀请村上的姊妹们,一齐聚起来,和小伙子们一边对歌,一边打油茶,对歌对到动情处,满堂喝彩,欢乐无比。

  油茶上桌了,这时,佩翠行使了主人的权利,认真细致地给碗里加阴米和油茶。

  有个小伙子眼尖,立即叫了起来:“哎呀,今晚怎么多了一个大碗,莫不是佩翠要递甜油茶了?”

  递甜油茶,是苗家一种古老的习俗。每当姑娘经过多次或多年交往后,看中某个小伙子,又不好开口,于是就通过递甜油茶的方式,传递感情。如果小伙子也有意,那么就回送礼物,表示爱意。

  这边小伙子发问,那边佩翠也毫不示弱:“是的,今晚我就要递甜油茶了,我看你们哪个有这个胆量。我现在宣布,桌有那个大碗,就是甜油茶,哪个有心有胆,哪个就端来喝;喝了这碗甜油茶,今晚就得留下来吃酸鸭!”

  酸鸭,是苗族父母亲用来表达对女儿婚姻满意程度的吉祥物。如果父母亲对女儿看中的小伙子表示满意,如果女儿已经明确递送了甜油茶,那么,父母亲将适时举行酸鸭宴,表示认可这门亲事。

  小伙子们从来没见过这架势,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纷纷端走小碗油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现在,桌上就剩下一个大碗油茶,怎么办?端吧,不知姑娘心里怎么想;不端吧,又怕伤了姑娘的心。正在享林为难的时候,佩翠亲自把那碗大油茶端到眼前:

  “才进城几天,苗家规矩就忘记了!既然大家让给你,你还用客气,赶紧喝了它!”

  大家听佩翠数落享林,忍俊不禁,哄堂大笑。

  享林听佩翠数落,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因为打是疼、骂是爱;但他没有声响,脸上装着难堪和不解的样子,可怜又伤心地望着姑娘,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甜不甜?”

  “油茶放不放糖?”

  小伙子们热切地追问,享林赶紧摇摇头,一脸受骗上当的表情,硬是让在场的小伙子们笑得泪飚。

  凌晨鸡叫的时候,佩翠的父母亲起床了。

  只见父亲在火灶边忙着香煎酸鸭、酸鱼,母亲在厨房忙着蒸糯米饭、滤糯米甜酒。很快,一桌饭菜上桌了。

  在佩翠父母的盛情邀请下,小伙子和姑娘们都上了桌。

  佩翠的父亲,端着一杯糯米甜酒,站了起来,对着佩翠深情地说:“孩子,今天是你的生日,21年前的这个时候,你母亲生下你;在你走过来的21个春秋中,父母亲没有能力养好你、护好你,让你辛苦了!这杯酒敬你,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说完,双手端给佩翠。

  佩翠含着眼泪,激动万分:“爸爸,感谢您和妈妈在困难的时候,生下我,养育我,让我快乐地成长!我这辈子一定孝敬你们,嫁不出村、走不出寨,始终与你们生活在一起!”说完,一饮而尽。

  听说佩翠生日,小伙伴们纷纷敬酒,表示祝贺。

  享林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时刻。

  这时,佩翠的母亲笑着说话了:“我女儿今天过21岁生日,就可以出嫁了,你们各位哥哥,哪个有心娶我女儿?”

  不知真假,不懂深浅,小伙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享林上场了。

  “刚才,我喝了佩翠的大碗甜油茶,心中已经有数,感谢姑娘一片深情;现在,我请求吃你们家珍藏的酸鸭酸鱼,希望姑妈姑爸答应我的请求。”

  说完,享林端起酒杯,先后给佩翠的父母亲敬酒,敬完酒,又每人送上一个红包:“年前,我赶不回来;现在还在年中,给姑妈姑爸拜个晚年,敬祝你们家庭幸福,五谷丰登,老少健康,万事大吉!”

  佩翠的父亲,端来一个碗,把酸鸭、酸鱼挟在里面,双手递给享林:“孩子,如果不嫌弃我家姑娘,请用心享用!”

  “我们家的田泥薄水浅,养出来的鲤个小肉腥;我们家的谷子粒瘪米瘦,喂出来的鸭脖长脚细。但不管怎样,都是辛勤劳动的结晶,是汗水的凝结。现在,老头子把鱼鸭都放在碗里,你有心有意就吃下去,吃得鲤跃龙门、牛羊满坡、子孙满堂!”姑妈依然爽朗地笑着说,她的双眼,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享林不敢怠慢,只见他又拿出一个红包,双手递给姑妈:“有钱难买苗家鲤,有米难养泉水鸭。今晚,姑妈姑爸把多年珍藏的酸鸭酸鱼都拿出来了,我感到很荣幸。我家里穷,衣袖短,没有什么金碗银盆来接肉,就只好放个红包压台,略表心意。但愿我们两家福山一样高,财水一样长,富贵双全,人丁兴旺!”说完,按照苗家习惯,用竹叶把碗里的酸鸭酸鱼包好,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高兴地和小伙伴们离开了木楼。

  回到家中,享林立即叫醒父亲,把肉包交给父亲,并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父亲听完,兴奋起来,立即生火,把肉包打开,放在桌子上,又拿来酒杯,盛满米酒,然后点起香火,祭祀起来:

  “感谢祖恩祖德,丰泽后代,福祉万年。现在奉上婚鸭婚鱼、香火纸币,承蒙指引,快快搭桥。我儿姻缘,若能连接,就给响灵!”

  正当父子跪地膜拜之际,隔壁人家,忽然响起热烈的鞭炮声;这鞭炮声,让享林父子又惊又喜,享林按照父亲的吩咐,立即拿出一封长长的鞭炮,迎着朝阳,燃放起来。

  鞭炮声噼叭着响,久久地回荡在村寨里、山谷间。

  五、思考

  探亲回来,享林带一包糯米饭、几条苗家的腊肉和一袋新鲜的冬笋,来到表哥家拜年。

  经过一年的相处和一年的磨炼,享林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向表哥倾诉,但担心表哥下厨房占用过多时间,于是提前来到家中,把饭菜做好,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六半点左右,表哥、表嫂先后回到家中。

  见饭菜已备好,表哥显得十分高兴,立马从书屋拿来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和享林并排坐下,手拉手、杯交杯,快乐地喝了起来。

  “表弟,这次回家,都有哪些新闻?”一杯酒后,表哥急迫地问。

  “最大的新闻,就是乡政府到响学的公路已经动工,汛期之前就要通车了。”

  “这可是乡亲们盼望已久的事情!想当年,你侄女小,你表嫂背着娃娃,我挑着行李,打着火把,天不亮就从山村上跑一来赶车。谁知道,刚到对河,汽车开走了。不得已,我们背着孩子,挑着担子,又回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凌晨,起得更早,忙去赶车。回想过去,做个苗山人,真是不容易啊。现在好了,车通到家门口,我们回家就不用打火把、不用跋山涉水了!”表哥显得很高兴。

  “大寨的大表哥当选自治县县长了,我去送年粑时见到他,他要我向你转达问好,还说近期将来省城开‘两会’,到时再来拜访你。”

  这个消息,让表哥更高兴了:“哎呀,这可是我们苗家人的大喜事啊。解放四十多年来,在党、政府的关怀和培养下,我们苗族干部茁壮成长,偏僻的苗族山乡,终于出了一名苗族县长,这是贯彻落实民族区域自治政策和民族干部政策的积极结果,可喜可贺!”说完,高高兴兴与享林喝了一个交杯酒。

  “这次回家探亲,最大的感受是什么?”表哥关切地问。

  享林一听,心头一震:表哥真是厉害,能看透对方的心底。既然这样,说什么好呢?稍微整理了自己的思绪,享林小声地说开了:

  “这次探亲,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四不像。一不像是木楼的主人,凡事都是父亲和哥嫂作主,想做点家务,他们都抢着承担,没让我插手,自己成了客人;二不像是村上的成员,村上打同年捐款、他们不通知我,青年人外出坐妹、没有人邀请我,参加开春仪式、寨老也没有叫到我上去祭祀;三不像是过去的自己,去看小姑、她家杀了一只大鹅,到舅爷家、他们宰了一只羊,到小学老师家、他请了三桌人陪同,我还是我啊,但他们却把我当外来客人看待了;四不像是生活在省城里的青年,探亲期间,我去给大表哥县长送年饭,他把我安排在上宾的位置,但交谈中、交往中,他举止得当、时尚气派,而我倒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我觉得自己的素质太低,距离城市文明还是很远。”

  享林一口气说完。表哥认真听讲,没有插话。

  只见表哥默默地倒了两杯酒,与享林交杯,喝完又陷入深思之中。良久,表哥才说话:

  “四不像,这个感受太真实、太生动了。而四不像中,距离城市文明很远、不像城里人,这点感受特别深刻。那么,你如何融入文明城市,如何成为真正的城里人,想过这样的问题吗?”

  享林内心又是一震:是呀,我如何融入文明城市?这个问题,自己想是想过,但一直没有想得通透。城市需要什么样的人,我们又如何改造和完善自己,才能融入城市、成为城市合格的市民,这一直是享林一年来苦苦思索的问题。

  想到这里,享林进一步剖析自己:“表哥,这次回家探索,我感觉自己是四不像;而四不像中,最让我迷失的问题,是自己既不像是农村人,又不像是城里人。从走进中等学校大门的那天起,我就感受到,自己慢慢地远离了故乡,淡忘了乡音,却又融不进城市、找不到立锥之地;这次进城,虽然工作很好,收入稳定,大家平等相处,日子过得很愉快,但是,我还是融不进这个单位、融不进这个集体,充其量我只是一个打工仔。我像是一朵白云,飘忽在田野上,进村地势太低,入山岭头太高,就这样飘来忽去,不用多久,一定消失在阳光下。所以,我感到很窘迫,很危机,进退维谷,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表哥非常吃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享林竟然会说出如此深刻的话来:

  “表弟,你所讲的,其实是一个理论问题,即是人如何进行社会化的问题。从农村到城市,从农民变市民,这需要转换社会角色。这个转换,有多种途径,比如通过学习提高素质,自觉完成角色的转换;比如通过招干,在机关单位上班几年,慢慢适应岗位工作,融入城市生活。你情况特殊,角色转换需要一个过程。”

  “什么叫角色转换?需要很长时间吗?”享林急迫地问。

  表哥笑着倒了酒,相互交杯后,才平静地说:

  “把你熟悉的苗族传统文化移植到城里来,让你时刻感受到它的存在,并从它的存在中找到自我生存发展的安全感;把你融入城市的路子找出来,让你时刻感受到你对这个城市的贡献,并从贡献中找到自我存在的价值,进而安心定居下来。这两条路,都需要你尽快迈开步伐。今晚听你叙说感受,让我茅塞顿开,过去我忽略了这件事情。今后,我会将安排你参加有关活动,让你从中找到自我存在的价值和今后发展的方向,加快完成角色转换。”

  享林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却不敢深问。

  多年来的往来,让他有理由坚信,表哥关心自己,心中装着自己。不管表哥安排做什么事情,目的只有一条,那就是让自己更快地进步、更好地发展。

  想到这里,享林觉得自己占用表哥太多休息时间,不宜再拖下去,同时,也感觉自己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也不是表哥的对手。于是,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礼貌地告辞了。

  春节过后,表哥被组织选派到一个偏远的山区县挂职锻炼。临行前,他慎重地将省城一年一度的苗年节筹备任务直接交给了享林。

  省城的苗年节,是改革开放后由省民委批准设立的全省最大的苗族传统节日活动,省民委除了安排专项经费进行资助外,每年还安排有关人员,一起参加苗年节节庆和各种座谈活动,充分了解苗族群众的愿望和要求。因此,省城的苗年节,实际上成为展示全省苗族聚居区域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成果的重大盛会,成为各级各有关部门了解苗族群众在投身改革、建设、发展过程中特殊需要和强烈愿望的重要平台。

  农历六月六,是苗族传统的新禾节。享林提前预订了一百斤鲤鱼和十只土鸭,邀请各地负责人一起到河边烧烤。大家边对苗歌边干活,边饮酒来边讨论,欢欢喜喜庆丰收,热热闹闹过佳节。这次聚会,除了年轻人相互认识、相互了解之外,还有一个积极结果,那就是讨论通过了苗年节筹备方案,明确了活动内容、节日内容、人员规模和费用标准,使苗年节筹备工作取得实质性进展。

  国庆节前,表哥回省城开会,在家住几天。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享林拉着筹备组核心成员,在省城民族文物苑苗家木楼,集体向表哥做了一次汇报。

  表哥对筹备组的工作进展情况及取得的业绩表示满意,对下一步工作进行了认真审定。根据多年来的经验,表哥与大家最后商定:苗年节时间初步定在12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具体日期由苗王确定;活动从上午12时开始,由苗王亲自主持芦笙祭祀活动并发表新年致辞;下午的芦笙表演活动,由享林主持,以踩堂为主,适当安排各类表演节目,时间控制五个小时;晚上的聚会,安排50桌,预留5桌,由享林负责统一安排;聚餐活动从下午18时开始,到晚上9点结束;参加聚会人员,按指定位置就座,未经同意,不得私下携带外来人员;菜谱八菜一汤一饭,酒水每桌10斤煮酒,标准不得超过500元;嘉宾安排在包厢,指定工作人员负责做好向导及服务工作;苗王敬酒,由享林和苗族芦笙队全程陪同,所到之处,按苗族习惯喊酒三次;由一名副秘书长负责活动安保工作,各县(乡、村)所在区域,指定一位保安员,佩戴红袖执勤;礼仪队负责来宾的迎来送往,对老人和行动不便的客人,指定专门人员护送到家,确保来宾愉快而来、安全而归。活动结束以后,由享林组织筹备组撰写总结报告,将有关情况报告苗王,并报送省民委等有关部门备案,总结会议,由享林负责筹备。

  经过一年的筹备,到了12月21日,一年一度的苗年节在省城民族文物苑隆重举办了。芦笙响如雷,锣鼓闹喧天,工作和生活在省城的苗族同胞,穿着高贵亮丽的民族服饰,带着欢声笑语,聚集在一起。苗王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新年致辞,省直领导单位也纷纷上台表示亲切慰问和衷心祝愿,各个苗族聚居区域也派代表送来节日礼品,对节日表示热烈的祝贺。省市电视台和各大主流媒体争相报道,在全省上下形成了积极影响。

  回顾一年来苗年节的筹备工作,享林在总结报告中写道:“制度和政策的优越性,是苗家人拥有幸福生活的前提条件;领导的重视和关怀,是苗年节在省会城市设立和定期举办的关键所在;各级各有关单位的支持和帮助以及苗家人的精诚团结,是办好苗年节的有效保障。苗年节活动,既展示了苗族历史悠久的古老文化,又展现了新时代苗家人改革开放与奋发进取的精神风貌,继续坚持办好每年的苗年节,是全省苗族同胞的共同愿望,更是繁荣和发展省会城市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在要求,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苗王在总结会议上,对筹备组特别是享林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他说:“让年轻人共同筹备省会城市的苗年节,这是锻炼人、培养人的好机会、好平台。这次苗年节的筹备工作,有三个方面工作值得充分肯定:一是进一步明确了举办苗年节节庆活动的目的与任务。有人说,搞苗年节,实际上就是看场表演,吃个苗餐,没有什么意义。其实,这种看法是非常片面的。要知道,在省会城市定期举办苗年节,是贯彻落实党和国家民族政策的迫切需要和内在要求,是教育和引导苗族群众积极投身省会城市建设与发展的迫切需要。在旧社会,苗族被压迫、被剥削,进山唯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过着与世隔绝、饥寒交迫的悲惨生活,那时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新中国成立以后,是党和国家的民族平等团结、共同繁荣发展以及区域自治政策,才使苗家人翻身解放、当家做主,并逐渐来到省会城市工作和生活,所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苗族人民的新生活。我们定期举办苗年节,就是要宣传党和国家的民族政策,宣传制度的优越性,宣传苗族的新生活。二是进一步明确了苗年节筹备工作的关键环节与具体细节。筹备苗年节,关键在于把上级要求变成为我们全体苗族同胞的强烈愿望,把上级资助变成为我们苗族同胞自觉自愿的捐款自助,把节日活动遵纪守法要求变成为我们苗族同胞自觉自主的节日管理过程。这次苗年节,达到上述三个要求,取得圆满成功。三是进一步明确了苗年节组织工作的主要力量和管理要求。以享林为首的筹备组,都是刚刚入城工作的年轻人,他们有智慧、有境界,能够领会领导指示精神,协调处理各种事务,调动全体苗族同胞的积极主动性,共同做好节日的筹备与管理工作。通过一年来的努力,节庆活动顺利举办,一批年轻人也茁壮成长,我们民族团结进步与共同繁荣发展事业继往开来、后续有人。在此,我表示热烈的祝贺和衷心的感谢!”

  六、选择

  苗年节过后,享林忽然觉得,以自己的条件,应该重新选择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些想法,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经过一年时间的深入思考,逐渐酝酿出来的。

  来到单位以后,享林常常值夜班。值夜班,主要是做好进出人员的登记,守护大院的安全,做好公务电话的记录和传达。为了打发漫长的夜晚,享林常常在大院中散步,在星空下思考自己的问题。他觉得,在大院值班,收入稳定,环境安全,压力不大,不可挑剔,与一般打工相比,这里条件更为理想。但是,在这里工作,身份置换困难,自己一辈子都是打工仔,没有前途可言。在这里工作,收入单一,只能维持自己单身生活,无法养活妻子子女,更难以筹集资金购置房产,将来一旦结婚,无钱无粮无房子,就只好回老家种田去。而如果自己回家种田,不仅贫困状态难以改变,就是与佩翠结婚了也不能给她幸福。佩翠一直等待那么多年,她所盼望的爱情生活,应该不是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而是双双领工资的市民生活。她拒绝英俊老师、在职干部或企业老板的追求,把纯洁的情感留给自己,看中的不是自己的贫困生活,而是自己顽强拼搏的精神和敢于创新的胆识以及充满希望的发展前景。回想过来的日子,她默默地送自己上中专,默默地支持自己到部队锻炼,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洗心革面、再造自我、创新生活。现在,自己已经来到城市工作,绝不能简单地混下去,而要利用这个平台,开拓进取、挑战自我,发愤图强、实现理想。时不待我,机不可失,必须时刻保持如履薄冰、危机四伏的意识,做好冲锋陷阵、夺取胜利的准备。经过无数个夜晚的慎重思考,享林最终意识到,在机关上班没有前途,必须尽快闯出一条新路来。

  一天,享林在上班时,从一位同事手中看到了表哥新近出版的一本学术著作。书很厚重,约有30多万字,装帧精美,内页印有表哥的照片和简历。直到这时,享林才真正懂得表哥的基本情况、真实身份和行政职务。原来,表哥20世纪80年代中期毕业于一所著名大学,先后任过中学政治教员、科研所科研人员、区直机关干部,因工作需要调入现单位,是一个重要处室的处长。表哥从大学毕业那年算起,参加工作已满25年,现如今也只是一个处长,担任处长以后还要到乡下挂职锻炼一年。由此,享林觉得,组织对机关干部的管理和要求十分严格,要在机关成为一名领导干部,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像自己这样的人,文化浅,学历低,要想考入公务员队伍,难度很大;即令考入,也很难像表哥一样来到省直机关、走上领导岗位。想到这里,享林更加坚信自己关于重新选择未来发展方向的想法。

  在筹备苗年节的过程中,享林认识了一位小老乡,她的名字叫张璐。张璐个子小,性格温和,为人低调,不爱露面,如果不留意,她的存在常常被人们所忽略。那次苗年节筹备会,她作为一方代表,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只是轮到她发言时,她那简短有力的汇报和认真负责的态度,才引起了享林的注意。在后来的聚会中,享林主动找她聊天,通过聊天才懂得,其实这个姑娘,是省内一家著名国际物流公司的部门经理,年薪超过10万元。而且,这个姑娘,与享林还是同系校友,是享林的小师妹。由于这个缘故,两人的关系一下变得密切起来。在得知享林的工作岗位及工资收入后,她极力建议享林辞职,投奔到她的部门工作。她的理由很简单,物流面向世界、前景广阔,效益可观、收入合理,加上这个群体都是年轻人,充满活力,值得争取。

  她见享林没有动心,就直截了当地说:“五年前,我加入物流公司时,还是一个穷人。可五年后,我凭着自己管理能力和工作业绩,不仅拥有了自己的事业,而是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车子和孩子。享林,年轻是个资本,而我们学的物流专业更是一个难得的资本,必须把这两个资本用好用活,让它们发挥光热,给我们带来应有的财富。”

  “像我这样的人,到你那里去,能做什么?”享林问。

  “凭着你在苗年节筹备活动中展现出来的管理才华,我认为,你应该应聘我们部门的管理岗位。这个岗位,需要协调内外关系、岗位关系、人际关系的综合能力和执行公司领导指示、公司管理目标、岗位月季任务的综合才能,就像是十字路口的警察,预测得好、指挥得当,各路车辆安全顺畅地通行,街道交通就不堵塞;如果指挥不当,大家挤做一堆,那还有效率可讲?”张璐形象地说。

  “像我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应聘到你讲的岗位,每年有多少收入?”享林又问。

  “每月两千的底薪,加上每年年终两万元以上的奖金,每年五万元应该没有问题。”张璐说得很有把握。

  这话,果然打动了享林的心。他心里想,自己在机关工作,每年收入不过一万元,如果真的改行,到公司工作,每年收入五万元以上,那日子要好过得多,有了那样的收入,接佩翠来省城来生活,再找个工作给她,两人加起来,买房子一定是没有问题的。想到这里,享林忽然感到精神振奋起来。

  “那么,如果我真的去投奔你,什么时候去应聘好呢?”享林变得急迫起来。

  张璐十分高兴,她爽快地说:“近期公司招聘人员,具体时间和要求,我了解以后立即告诉你。”

  那天晚上,享林和张璐,坐在民族文物苑的风雨桥上,对着洁白的月光,聊了很多,聊得很久。

  七、应聘

  物流公司的招聘会,在春暖花开的三月中旬进行。招聘职位共有六个。按照张璐的建议,享林准备应聘市场管理岗位。

  恰逢周一上午,享林休息。于是换了一件衬衣,稍微打扮了一番,便来到单位附近的人才市场五楼,参加应聘。前来应聘的人员,自觉排成两行,长达门口,约有130余人。而面试官是一个中年人,西装革履,精神抖擞,那样子估计是一个转业军人。

  享林开始在后面排队,在聊天过程中,知道前来参加应聘的绝大多数是大学毕业生,还有相当比例是博士、硕士,文凭都很高。看看人家的文凭,想想人家的水平,享林越来越没有底气,他觉得在激烈的竞争中,自己没有任何希望,只不过是万花丛中的一片绿叶而已。于是,干脆走出来,坐在面试台不远的地方看热闹。坐了两个多小时,过初试关、被留下材料的竟然没有一个人。

  这时,队伍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原来有人怀疑这次应聘的真实性,愤怒地指责面试官,并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面试了两个多小时,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贵公司是招聘人才,还是戏弄人才?”

  “… …?”

  “… …?”

  骚动中,原来整齐的队伍,忽然变成一团乱麻,整个场面失去了控制。那位面试官,由于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享林觉得,如果不进行有效引导,这个场面可能进一步升级,酿成群体性事件。作为一名退伍军人,自己有义务帮助这位负责人稳控场面,维持秩序。想到这里,他忽然站了起来,用力击掌示警:

  “大家听我说,谁不想到好公司工作,谁不想拿高薪买车买房,过上好日子!既然这样,我建议大家分成三行,博士优先,排在前面;硕士跟着,排在第二行;学士再跟着,排在第三行;其他学历,排在最后。由公司领导面试后,确定初试对象。”

  享林几句话,果然有效。只见大家从混乱中清醒过来,自觉排成四行。那几个发牢骚制造混乱的人,也只好乖乖地排到后面去了。

  见大家列好队伍,真诚地等待,面试官这时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大家面前,逐个进行面试,对满意的对象,男的拍肩,女的握手,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出队列,宣布结果:

  “感谢大家对本公司的信任!凡是被我拍肩膀的男同志和握手的女同志,请留下来交材料;其余同志,请下次再来参加本公司应聘。再次感谢大家!”

  三个博士和六个硕士,都被选中;另有五个学士和三个低学历的学员,也被留了下来。其他人员,见这个结果,知道自己没有市场了,也只好无奈地离开招聘现场。

  享林看现场秩序良好,觉得自己存在已没有任何价值,于是准备离开。这时,面试官对享林发话了:

  “请帮我把这些材料登记好,管理好,下午三点钟,一起来参加复试。”

  说完,拿起公文包,不慌不忙地离开了现场。

  正值中午,回去吧,手中拿着一堆重要材料,关系别人的前途与命运;不回去吧,肚子早就饿了。想想自己,比比别人,享林觉得自己住得近,对环境熟悉,加上已经参加工作,手头比那些学生稍微宽松,于是真诚地对大家说:

  “中午时间短,外面太阳大,加上这里交通不便,回去再回来容易迟到。这样,请大家跟着我到附近一个地方吃中午饭。”

  大家默默地跟着享林,走出人才市场大楼。

  出门右拐,大街对面,五十步开外,有一家苗族乡村土菜馆,食料可靠,口味纯正,物美价廉,生意兴隆。菜馆老板是一个苗族姑娘,与享林是老表,关系不错。于是,享林用苗话说明了来意,请求帮忙按600元的标准,安排一个大包厢,另外免费供应两锅苗家油茶。

  经过上午高度紧张之后,大家一进包厢,全身心就完全软了下来。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热烈地讨论下午的事情:

  “我们现在共有十八人,按照招聘的指标,应该是三比一,淘汰两个留一个。我们该怎么办?”

  “国际物流公司招聘人才,要求极为苛刻。我们这些本科生,还有没有希望?”

  “听说,那个面试官,就是公司老板。我看他冷漠得很,要求高,难适应啊!”

  “… …?”

  “… …?”

  享林觉得自己没有希望,所以就没有参加讨论。但他觉得这些学生,尚未走出社会,值得同情和帮助,所以热情地给大家介绍苗家特色饮食文化,又不停地给大家送油茶,做好服务工作,用心地给大家鼓劲。

  下午两点半,享林带着队伍,整整齐齐地回到人才市场面试点。

  不曾想到,面试官早就坐在那里等候了。

  享林把材料交给面试官,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要走,留下来协助我。”面试官平静地说。

  接着,面试官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同志们,同学们,感谢你们对本公司的信任与厚爱。根据你们在中午两个多小时的表现和行为,我现在宣布复试结果。你们两位博士,你们两位硕士,还有你们三位同学,加上你,共八个人,请留下来,其余同学请下次再来参加应聘。”

  大家愕然:中午两个多小时的自由活动,公司怎么可能考察参加招聘的人员呢?

  看见大家疑惑不解,面试官解释说:“你们参加招聘的材料,公司早已核实和研究,有了专门的意见和方案;上午的面试,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但公司更注重你们的行为规范和自律意识。中午,公司人事部门的同志,全程参与你们吃饭,对你们各自的言行和表现,有了更直接更深入的了解。可以说,大家都很优秀,各方面表现良好。只是我们公司职位有限,无法满足在座全体同志的就业愿望。希望没有被留下来的同志,下次再来应聘,公司的大门,永远向大家敞开!”

  等其他人员离开以后,面试官对大家说:“下午复试,到此结束。你们回去以后,做好工作交接,下周一正式报到。”

  享林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条件,也被留了下来。

  一周后,享林按时到公司报到。

  报到以后,让他吃惊的是,他不是在张璐手下的市场管理岗位上工作,而是在公司总部担任总经理助理。

  一切来得太突然,享林又惊又喜,张璐更是喜出望外。但自己凭什么条件能够担任总经理助理,享林不清楚,张璐更不知道,只有总经理自己,心里最明白。

  八、入行

  到公司上班以后,享林负责的第一项工作是管理车队。

  公司共有三个车队,全部都是运送集装箱的特大货车。多年来,由于历史原因,司机多拉少报、少修多报的现象突出,经费开支大,一直是公司管理的薄弱环节。

  享林上岗以后,经过调研,采取的第一个措施,就是建立管理台账。他把三个车队的车辆装备情况和司机基本情况,全部录入电脑,从中排出好、中、差三种车辆和优、良、差三种司机,对状况差的车辆进行停运维修,对表现差的司机进行停工培训。在此基础上,按照优化组合的原则,对车辆运行线路和司机运输线路进行重新调整,避免司机们欺生吃生、依老啃老问题的再度发生,从而解决了公司多年来车辆运输管理工作上多吃多拿、多占多要、多贪多得等老大难问题。仅此一项,每年为公司节约开支多达100余万元,得到了公司领导的充分肯定。

  车辆管理问题得到妥善解决之后,公司领导立即交给享林第二项任务,那就是港口业务的管理改革。作为国际著名的物流公司,业务遍及中国沿海各大港口,但多年来由于人员变动大,关系疏松,出现了货船压箱压港的突出问题,本来一周的业务,常常被拖成一月或几个月,多次被客户起诉,给公司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接受新任务之后,享林带着一个工作组,从北到南,对沿海各大港口进行了逐个查访,重新疏通人脉、理顺关系、签订合同、明确职责。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使全国沿海各大港口的业务往来进入历史以来最好时期,公司货船压箱压港的问题最终得到妥善解决,原来因货船压港压箱造成经济损失而不得不离开的老客户,又纷纷回过头来,请求重新签订合同,确立战略伙伴关系,使公司业务总量迅速增长,在业内的影响进一步扩大。

  港口业务进入常规管理之后,公司领导经过研究,又交给享林一项新任务,那就是编制公司中长期发展规划。对于这项任务,以享林的水平和能力,无法完成;为了不辜负公司领导的期望,享林愉快地接受任务,但提出了一个要求,即请两位博士、两位硕士参加此项工作,公司领导欣然同意。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享林带着工作组,首先来到设在上海的全国总公司总部,虚心地请教有关领导和各方专家,搜集了大批相关的资料和信息;接着,在上海总部召开一个中型座谈会,邀请全国十六个主要港口的业务合作公司,一起讨论未来合作发展问题,从中又得到一批有价值的意见与建议,以及这些公司的规划文件和有关材料;回到公司以后,享林立即召开公司各部门和全省各地分公司负责同志会议,围绕企业制度改革和中长期发展的主题,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六个月以后,享林和他的工作组起草了一个初步的规划方案,正式提交公司领导进行集体讨论。由于缺乏海外情况特别是多年来一直有业务往来的海外大港口的情况对比资料,受公司领导委托,享林于是又带领工作组,出国进行半年多的实地考察和交流,最终顺利完成了公司中长期发展规划的编制任务。

  三年来,享林像一部机器,开足马力,昼夜工作,不断地开创工作新局面,并取得优异的工作成绩,得到了全公司员工的一致好评。通过努力工作,享林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领导助手,他和他的团队实际上已经成为推动公司改革发展的核心力量。由此,他在经济上得到的回报,远远超出了张璐原来所讲的标准,更大大超出了享林自己的想象。

  在享林的内心,他感谢张璐的及时指引,感谢总经理的充分信任,感谢公司给予他这样一个难得的发展平台。

  九、结婚

  繁忙而快乐的工作,使享林一直保持奋发向上、勇往直前的精神状态,无暇顾及自己的情感,极少考虑私人的生活。

  当又一个周末到来时,享林站在秋天的阳光下,正准备出门办事。无意之中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才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转念又仔细地计算,自己来到省城工作已经整整五年。

  忙碌了一年,又淡忘了一年,该给佩翠一个电话。想到这里,一种强烈的思念,占据了他整个心胸。他顺手打开手机,给远方的姑娘打电话:

  “佩翠,秋收结束了没有?”

  “昨天刚结束,今年大丰收。你那边都好?怎么突然来电话,是不是想我了?”姑娘一边说话,一边开心地笑起来。

  “想是想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好。既然秋收结束了,跟父母亲商量一下,如果他们同意,那你就带件把衣服,先到省城住一阵子,有些事要当面商量,没有你不行啊!”享林边想边说。

  佩翠一听这话,立马抽泣起来:“你不会是生病了吧,怎么这么急迫地要我去省城呢?”

  “没有的事,只是想你了。快点来吧,要商量的事情还很多呢!”享林一听佩翠哭泣,自己就心软了,但此时,他不想被姑娘控制情绪,于是忍心地把电话挂断了。心里想,姑娘牵挂自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但自己是个大男人,不要轻易落泪。既然把话捎过去了,来不来由着她吧。

  第二天傍晚,享林下班回来,见杂物房里有人在煮饭,一股糯米饭的清香飘溢出来,芳香得很呢,他知道谁来了。深藏多年的情感,像海啸一般,无情地冲击着享林平静的脑海,他顾不得许多,立即闪进房内,把正在忙碌的姑娘,整个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第二天,刚好周末。享林和佩翠,在苗山土菜馆,订了五桌全羊宴,邀请苗王和省城的乡友聚会。

  宴席上,享林突然向大家宣布:“经历二十一年风风雨雨的考验,历经七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相思,我与佩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知相爱,愿托终身。今天,按照苗族传统习俗,杀羊请客,请苗王和大家为我们作证,让我们在省城正式结为夫妻。如没有不同意见,请大家鼓掌通过!”笑声、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享林刚刚宣布完毕,苗王立即站起来,按照苗族传统习俗进行证婚:“今天,是我们苗家人的大喜日子,享林和佩翠,经过二十年的相爱,终结正果,正式走进结婚殿堂。在此,我代表大家,证明他们感情纯洁、忠诚守信、男欢女爱、情投意合、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并表示热烈的祝贺!男人和女人,用诚相待,用情相爱,用爱创业,用业养家,我们衷心希望,享林和佩翠,早筑爱巢,早生贵子,早成大业,为我们苗家争光!”

  苗王的证婚词,言简意赅,热情洋溢,赢得阵阵喝彩。

  在座的省歌舞团苗族艺术家,拿起芦笙,立即演奏苗族迎亲芦笙曲,整个包厢,充满了热烈而隆重的气氛。夫妻俩端着酒杯,给苗王鞠躬致意、敬酒致谢,接着给客人逐个敬酒,表示感谢。简朴的婚礼,一直进行到深夜。

  送走客人,享林和佩翠回到杂物房,享林对佩翠说:

  “佩翠,你等我等了那么多年,你为我担惊受怕了那么多事,我的心里呀,有一千个愧疚,真是对不住你啊。如果说,响学村上,还有一个为爱痴情、为情发傻的姑娘,那么,那个人就是你了。”

  佩翠深情地望着享林,眼眶里涌出幸福的泪水:

  “享林啊,你一定不知道,这些年来,见人家在年节里吹着芦笙来迎亲,我就想,什么时候你才带个芦笙队伍来我家迎接我出嫁,挑个百斤奶糖让乡亲吃个够;见人家在三月里吹着芦笙来请新娘帮犁田,我就想,什么时候你才回到家乡陪同我成双成对在一起耕耘,实现我们小时候期盼的鲤鱼跳龙门的梦想;见人家在九月里吹着芦笙送新娃娃去娘家满月,我就想,什么时候你才能让我生个胖娃娃用自己绣制的亮背带背着自己的娃娃走在田野上秀一次,让人们都知道我是苗家最幸福的女人。想啊想,想了多少年,盼啊盼,盼了多少次,但千种想法万种梦幻,最终还是没有一种变成现实。前天,接到你的电话,我以为你病倒了,赶紧跑到省城来看你;昨天,见到壮如牛犊的你,稍微放心但还没有定下心来;今天,你就决定制作羊宴,让苗王为我们宣布婚事,一切就像是在梦中。全省只有一个苗王,但就是这个苗王愿意当我们的证婚人;全省歌舞团只有一位苗家芦笙艺术家,就是他愿意为我们吹起苗家迎亲曲。这样的传奇,这样的荣誉,我们响学村就只有我一个姑娘,你说我傻,其实我不傻,我是响学最幸福的女人。”

  看着自己心爱姑娘皎洁的面容,听着自己心爱姑娘温柔地倾诉,享林心儿醉了。遥想童年,母亲去世早,父亲忙于劳动,家中无人照料,常常饱一顿饿一顿,逢年过节人家有吃有喝、欢天喜地,自己木楼常常是静悄悄、黑麻麻的;一起从学校冒着严寒返回村上,人家有母亲在门口迎候,呵护有加,自己还得背起刀笼,上山打柴。虽然童年是那么的孤苦伶仃、不堪回首,但村上最美的姑娘,依然信任自己,帮助自己,并愿意嫁给自己,这样的姑娘是多么可贵,还有什么人可以与她媲美。想到这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激情,终于像火山一样,尽情地喷发了。

  因为结婚,公司给享林批了一个月的婚假。

  这一个月,享林和佩翠,跑遍了省城,经过分析比较,最后在东岸小区选择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简单装修以后,很快择日搬进了新家。

  考虑到新家距离公司较远,上下班往返不便,于是,享林和佩翠,又跑遍了车市,最后选购了一款新车,作为代步工具。

  苗王为享林佩翠证婚和艺术家为享林佩翠吹芦笙迎亲曲,以及享林佩翠打工买房、买车的传奇故事,很快传遍省城,感动很多乡友。一个著名刊物的记者得知此事后,认为享林佩翠的爱情故事很有教育意义和励志作用,于是对享林进行了一次专访,并在刊物上发表了独到见解的文章。

  从此,享林在苗山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人物。

  十、创业

  婚假结束后,享林忽然向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

  公司领导想不明白,享林能力出众,成绩突出,正准备提拔重用,委以重任,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享林没有过多的解释,他交接完工作,办理了有关手续,就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到省外去了。

  两个月后,享林和佩翠回到省城,和表哥一起,邀请省物流主管部门领导吃饭。饭前,享林向两位领导汇报了此次考察的收获和设想:

  “沿海十六个港口,均通过海上物流运输,与全省海港、河港有密切的贸易往来。特别是作为资源大省,矿产、木材、钢材、水泥、白糖、大米等大宗产品,只有通过海上物流运输,才能降低成本,形成竞争优势。我原来所在公司,其实只负责特种矿产的海外物流运输,每年产值都在30亿元以上。而目前这些港口最迫切需要合作的项目,是远销西欧的特种矿沙,市场前景应该在10-20万柜,市场前景非常广阔。所以,我决定创办自己的公司,专门开发特种矿沙的海上物流运输市场,初期的规模在1000柜,利润30万元左右;中期的规模在5000柜以上,利润200万元左右;远景的规模在10000柜以上,利润500万元左右。两位领导,你们对此有何意见和建议?”

  两位领导不知享林是如何了解这些情况,又如何精确计算出上述数据,感到十分惊讶,无言以对;但对享林创办自己公司的想法,认为机会难得,前景广阔,表示全力支持。

  任何设想,可以在一个晚上提出来;但任何实业,必须经过认真的论证和充分的准备,才能立项开工。

  享林创办实业公司,也经历了艰苦卓绝的努力。

  最初的难题,是公司在哪里落户。在省城落户,方便省外客户往来,便于各类信息搜集,并以省城公司对外,有利于境外业务的全面开展;但距离港口230公里,业务管理难度大,人员、工资及业务管理费需要成倍增长。在港口落户,管理便利,节约成本,遇到问题能够及时协调解决;但在港口城市落户,公司级别低,难以打响。经过反复讨论,多方听取意见,最后,享林决定落户省城,创办省级公司。

  接下来的问题,是给公司取什么样的名称。表哥建议,采取“南华国际物流公司”的名称,这样既给公司标明特定的地理位置,又预示着未来发展的美好前景。物流主管部门的领导建议,采取“华美国际物流公司”的名称,理由是标明公司的国籍,表明公司的发展前景。对于上述两个名称,苗王认为均不妥,因为“南”与“难”、“华”与“滑”、“美”与“霉”同音,按照中国传统习俗,应避免这类名称,为此,他建议用“东岸国际物流公司”的名称。他说,东岸,既有我们伟大祖国屹立于世界东方的含义,又有中国位于太平洋东岸的特殊地理概念,具有爱国主义的浓厚色彩。创办实业,首先是要争取更大的市场利润,但同时也要为国争光、让五星红旗在国际市场上永远飘扬。享林觉得,苗王提出的公司名称,符合自己的心愿,响亮而富有哲理,象征着欣欣向荣与光明前程,因此,决定采用苗王的建议。

  最后的问题,是给公司注册多少资金。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注册省级国际物流公司,注册资金必须达到100万元人民币;如果达不到100万元,就只能注册成立省级物流公司,不得冠以“国际”名称。而对享林来讲,100万元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来到公司拼搏这些年,虽然工资收入成倍增长,但积蓄总量仍然很小,加上近期买车、买房,所剩无几,去哪里筹集100万元资金呢。

  享林首先想到省城乡友中有一位银行行长,可以咨询他。于是,通过表哥的关系,请那位行长吃饭。行长很开明,没有什么客套,就把银行担保贷款的有关规定,仔细地告诉了享林。按照行长的估算,享林的房产,按照近期房价升值趋势,最多只能担保贷款50万元,利率是7厘,而且时间只有五年。享林想,五年就五年,先把公司搭建起来。

  但是,另外50万元又去哪里筹措呢。对此,享林无计可施,以至于茶饭不思,夜不能眠。

  见自己心爱的人儿,为公司的事情烦恼,佩翠痛在心里:

  “享林,不就是50万元吗?我们何不回家,把我家那片古老的杉木林抵押出去,保准能得七、八十万元,解决眼下燃眉之急?”

  佩翠的话,让享林眼前一亮:是呀,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步呢。但转念一想:这片林子,是佩翠爷爷的宝贝疙瘩,爷爷都九十多岁了,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片林子上,拿去抵押,等于要他老人家的命,怎么行得呢?

  “怎么行不通呢!我爷爷曾经对我说,只要是我的事情,他都会支持。我们还是尽快启程,回去跟爷爷商量一下。”佩翠温柔地说。

  到了这时,享林才真正感觉到,干大事业,需要夫妻两个人的力量,他感动地说:“佩翠,没有你的支持与鼓励,就没有我享林今天的成就,你是我真正的知心爱人!”

  “爷爷要是知道我们在干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一定支持的。”佩翠说着,深情地拥抱享林,她要把自己的温柔,传递给眼前这位可爱又可敬的男人!

  中秋节,享林和佩翠,双双回到响学。他们这次回来,除了与家人团聚,主要目的就是找爷爷商量担保贷款的事情。

  结婚以后,享林与佩翠,一直忙于公司的筹建,没有回过响学老家,所以这次回来,他们按照爷爷的意见,在佩翠的木楼,办了五桌酒席,热情地款待女方的亲朋好友们。

  爷爷像孩子一样高兴,他拉着享林的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十分疼爱地说:“孩子,你终于长大成人了!当年,你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忙于劳作,把你丢在村上,缺吃又缺穿,人黑体单,像根豆牙一般细长。那时,我就想,这家可怜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过上好日子啊!不承想,改革开放以后,你到了部队,又进了省城,一下就变得硬朗起来。你妈在天上见你这个俊模样,一定高兴得很呢。”

  “孩子,佩翠可是我们响学村最好的姑娘!这些年,我老了,行动不方便,她给我洗衣服,缝被子,剪头发,几天帮我搓一次老脚,每次上街都给我带回一碗香悖悖的滤粉。她的心像泉水一样纯洁,她选择你,是我们的共同愿望,你一定要好好地珍惜她这份难得的感情。”

  享林和佩翠,怀着无限感激之情,双双端着美酒,给爷爷致敬:“爷爷,因为交通不便,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请您到城里去,真是对不住您!这杯酒,是我们敬您的,谢谢您多年来对我们的疼爱!”说完,将一个大封包托在酒杯下,一并敬给爷爷。

  “哈哈,我们杨的姑娘,和郑家的帅哥,终于走到一起了,这是我们响学村最大的喜事嘛。这杯酒,我等了十多年,我一定喝!”说完,高高兴兴地把酒喝了。

  喝酒之后,爷爷觉得有话要说,于是握着拐杖,站了起来:

  “我今年九十有五,已是半身入土的人了,但我觉得有些话,还要当着大家的面讲清楚,免得以后大家在背后议论。大家知道,三百多年前,我们杨姓人家,从广东沿江沿河一路讨饭到响学,没有地,没有房,爷孙三代八人,躲在禾草堆过冬煎熬,眼看就要过年了,全家人仍然饥寒交迫,举目无亲,走投无路。是他们郑家收留了我们,给我们饭吃,分木楼给我们住下,让田地给我们耕种,从此才有我们杨姓人家的幸福生活。俗话讲得好: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大恩情。如今,我们杨姓人丁兴旺、家大业旺,但是,我们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忘记恩情。我们要用实际行动,报答郑家人。现在,我孙女嫁给了郑家小伙,他们在省城创办大公司,为响学争光,为苗家人争光,他们公司发展了,我们响学就有希望,我们子子孙孙就有奔头。但目前缺少资金,需要帮助。所以,我决定,把我那片古老的杉木林,给他们用来担保贷款,解决资金紧缺问题。这算是我们杨家人,对郑家人的一点报答。”

  掌声响起来了,大家纷纷向爷爷敬酒,表示敬佩,表示赞同。

  因为感动,享林和佩翠,紧紧地握着爷爷的手,热泪盈眶,此情此景,再次感动所有在座的亲友们。

  在爷爷的带动下,响学的亲朋好友们,个个解囊相助,有送百元大钞的,有送几十元老币的;最后,村民小组组长提议:

  “如果需要,可以将村民小组公共的杉木山用来作货款担保,条件是享林公司招收员工时,优先招聘响学的年轻人。”

  佩翠听了这话,非常感动,立即站起来:

  “我和享林办公司,如果能在子女就业、家庭收入、资源置换等方面给大家一点支持和帮助,那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公司需要的员工虽然不多,但能够长期稳定,应该是我们村年轻人进城发展的一条出路。年轻人进城了,就有希望找到城里的好姑娘,成家立业,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更加聪明,更加强健;同时,我们的父母亲,也才有希望到城里生活,享受福祉。这可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希望大家理解和支持!”

  佩翠的话,说到大家的心坎上。正当大家热烈地讨论的时候,佩翠在乡信用社工作的父亲汉简站起来说话了:

  “大家不用担心,担保只是形式,真正受益的是企业,是我们响学的全体群众。大家知道,县人民政府已经出台文件,支持农民发展绿色产业,建设绿色生态大县。过去贷款,一般是五厘以上利息;现在降低了,只有三厘,而且年限可以延长到五至十年。如果属于县人民政府重点扶持项目,还可以申请贴息贷款,那样,企业负担更轻了。所以,建议享林佩翠到信用社、到县人民政府走走看看,也许会有更多惊喜和更大收获。”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在县、乡两级政府的支持下,享林和佩翠,在短短的一周内,顺利取得150万元贷款,其中50万元是县人民政府特批的五年贴息贷款,100万元是乡信用社给予的三厘十年贷款。

  即将离开家乡时,乡党委书记汉明亲自到家里来送行:“享林,发展国际物流业,是省委、省政府的战略部署,也是县委、县政府的工作要求。你们村是全县重点扶持的国定贫困村,你的企业是彻底改变全村落后面貌的骨干项目,更是全乡劳务输出、发展两头在外企业的示范工程。希望公司尽快开业,尽快走上正常轨道。资金周转如还有困难和问题,请及时反馈,我们将创造条件,全力支持!”

  书记的勉励、乡亲们的支持,让享林和佩翠再次热泪盈眶,他们带着家乡人民的重托,回到省城,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十一、收获

  公司进入正式筹建阶段以后,首先摆在日程上的事情,就是如何确定公司的性质。

  工商部门在审查中认为,公司是享林创办的,也是以享林为法人进行运营的,应注册为独资企业,实行法人管理。

  表哥认为,公司注册资金既有享林个人的资金,也有享林所在村民小组集体林地担保的银行贷款,属于合资性质,为此建议注册为合资企业。

  两个建议,都有其合理性,但又存在一定的缺陷,主要是不能表达享林和佩翠报答村民小组无私奉献的情怀。

  夫妻俩经过再三思考,决定将企业注册为股份有限公司,将他们自有资金、村民小组担保贷款和爷爷林地担保贷款等三块资金,分为三个大股,按股份进行分红,让大家都受益、都发展。

  享林和佩翠心里在想,没有全村群众的大力支持,没有集体林地担保贷款得到的起步资金,仅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是很难让公司建立和发展起来的。苗山有资源,但没有市场;省城有市场,但没有启动资本;建立公司,就是以苗山资源担保贷款,用贷款资金启动公司运营,不断开拓广阔的市场,并从市场经营中获得更多效益,让大家共同受益、长期受益,形成响学新的发展优势,让群众富裕起来,让集体经济壮大起来。大家富裕了,集体经济壮大了,他们才能回报家乡,回报乡亲们;才能做到力所能及、问心无愧。所以,按照股份合作的方式,注册公司,经营发展,始终是他们应该坚持的正确方向和遵循的基本原则。

  要不要建立公司自己的车队,这是享林和佩翠需要考虑的第二个问题。

  从矿山到港口,相距360多公里,要满足每年5000柜的集装运输要求,必须建立自己的车队,保障长期运输的物流需要。如果把矿山运输的项目交给别人来经营,公司每年至少损失三分之一以上利润。

  但是,要建立自己的车队,必须增加前期投资,按照每台集装箱专用汽车60万元计算,5台车至少需要300万元以上。这块资金,从何而来?

  享林对佩翠说:“是不是暂时不考虑车队的问题。因为目前资金筹措难度很大,仅靠我们两个人的社会关系,已经山穷水尽,无处可借;而且叫苦太多,也容易影响公司形象,让人失去信心。”

  佩翠却不同意享林的看法,她认为:“既然我们确定公司属于股份合作的性质,一切靠大家属于智慧来决策、借集体力量来推动,那么,是否建立车队,这是公司经营与发展的大事情,应该交给村民小组来集体讨论,进行民主决策。如果我们将这块资金,一同列入股份资金,享受同等分红待遇,一定可以调动乡亲们参与筹集资金的积极性。这样做,既合情,更合理,让乡亲们更信任我们,更支持我们,并从公司发展中获得更大利益。”

  享林没有想到,在这个问题上,佩翠的想法比自己站得高、望得远。他瞬间感觉,佩翠无私的胸怀、善良的心境,使她在决策面前更能立足长远、放眼未来。

  想到这里,他不觉兴奋起来:“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赞同你的想法。”

  随后,享林和佩翠,再次回到响学,召开全体村民小组会议,讨论公司车队筹建方案。在得知公司车队筹建有困难之后,全村群众,纷纷拿出自己的林权证,明确表示愿意用自家的杉木林作担保,为成立车队进行贷款。

  经过申请,乡信用社再次伸出援助之手,通过杉木林地担保,再次给予公司300万元的低息贷款。

  回到省城,办完车辆订购手续后,享林和佩翠亟待落实的最后一件大事,就是招收员工,培训上岗。

  根据多年的工作经验,享林知道,要打造一流的国际物流公司,员工必须以高素质的专业人才为主,适当高薪聘用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中层管理人员。但佩翠不同意他的想法,她觉得,响学村的群众素质目前虽然很低,但通过培训,可以上岗;对于个别特殊的管理岗位,应从响学现有大中专毕业生中优先招聘:

  “全村群众都支持我们公司发展,如果公司招聘员工不优先考虑全村青壮年劳动力的就业需要,不考虑家家户户共同受益的问题,那么,公司的股份合作性质又体现在哪里,公司效益优先回报全村群众的初衷又体现在哪里!”

  享林觉得妻子的话有理,愉快地接受了她的建议,他接着又问妻子:“60个工作岗位,如何安排为好?”

  佩翠似乎早有准备,只见她胸有成竹地对享林说:“总经理办公室的三名工作人员,安排今年毕业的三个大学生;财务室的三名业务人员,安排近年从财专、税校、城院毕业的三个学生;汽车班的十五名司机,根据体检结果,从具有初中以上文凭的后生中择优安排,而车队队长,建议请响学村民小组组长汉卫来担任,他调动人事很有一套;矿山现场管理的三名工作人员,由我的三个老表负责,他们忠诚老实,身强体壮,能24小时坚守岗位;负责港口业务的3名工作人员,由佩彩、佩玉、佩良三位金花负责,她们热情活泼,能歌善舞,具有较强的社会交际能力。其余后勤岗位,根据实际情况,从其余壮年劳动力中选择。”

  佩翠的意见,完全符合享林的想法,他不由得向妻子投去钦佩的目光。看着妻子,他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问题:妻子不仅是自己的知心爱人,以她的智慧,更应该是自己志同道合的合作伴侣,必须让她担任公司的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内务管理。

  想到这里,享林禁不住笑了起来:“佩翠,公司成立了,你认为自己应该在公司里担任什么样的职务?”

  “我当我们家的幼儿园园长,专门负责少年儿童的教育培养,行不行?”佩翠认真地说。

  “怎么有这种想法呢?”享林不解地问。

  佩翠羞红着脸,低声说:“因为,因为,我有了。”

  “啊,有了?有了什么?”享林急迫地追问。

  “有了你的仔,而且是双胞胎!”佩翠轻声地说。

  “啊,你怎么知道的?”享林不相信。

  “今天上午,我到省妇幼保健院检查,医生说的,已有三个多月了。”佩翠坚定地说。

  一股幸福的暖流,涌进享林的心窝,他捧起佩翠羞红的脸,仔细地端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经过一年的精心策划和认真筹备,东岸国际物流公司在省城最大内河港口隆重开业。

  享林和佩翠,以及来自响学的全体员工,身穿苗族传统服装,以打同年的方式,吹着同年芦笙曲,在港口热烈地迎接各位嘉宾。

  上午11:38,苗王出席典礼并致辞:“各位领导、各位嘉宾,欢迎大家前来参加东岸国际物流公司的开业典礼。东岸公司是股份有限公司,由公司创始人及其所在村民小组集体、个人三类投资共同组成,全体员工来自公司创始人所在的响学村民小组,集创业、就业、扶贫、服务于一体,是苗山新型的联合经济实体。公司主要经营项目是国际物流,目前已与全国十六个港口的25家物流企业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第一年的营运规模是5000标准柜,年产值200万元。员工工资收入最低保障线是6万元,确保全村60个贫困户当年就业、当年脱贫,并在此基础上,同步奔向小康社会。东岸公司,是苗山集体经济的新生事物,肩负苗山人民的重托,承担全村脱贫致富的重任,希望得到各级各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

  苗王致辞之后,各级各有关部门领导,从主席台上移步万吨轮船边,为东岸国际物流公司首轮营运船只开航剪彩。

  随着三声鸣笛,满载苗家人期待和希望的远洋船轮,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渐渐地离开港口,驶向遥远的东方。

  2018年2月 写于北京

  作者简介:达汉吉(贾晔),苗族,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安太乡人,中南民族学院政治系毕业,广西壮族自治区移民工作管理局政策法规处处长。在公开刊物发表《梦里苗乡》等50多篇散文,出版《苗族芦笙》等10多部学术著作。

作者:达汉吉

编辑:韦亦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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